铁皮盒里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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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今记得初三那年教室后排的铁皮柜，第三层左数第二个抽屉——那是我和小雨的“秘密基地”。里头用彩色胶带缠了七八层的鞋盒，装着半块橡皮、褪色的校徽，还有张被我揉皱又展平的数学试卷（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她偷偷换过的满分卷）。
第一次见小雨是开学第三天。她抱着作业本晃进来，马尾辫上别着两枚栀子花发圈，走路时像头顶停着两只扑棱棱的白蝴蝶。班主任让她坐我旁边，她冲我笑出俩酒窝：“以后作业借你抄啊！”我低头数她帆布鞋上的小洞，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漏油的旧单车。
我们很快成了班里的“怪咖二人组”。午休时她总把橘子掰成六瓣塞给我，自己啃着皱巴巴的苹果核；我则趁她被罚抄课文时，往她笔袋里塞薄荷糖。直到有天下午，我撞见她蹲在器材室后墙根，膝盖上摊着本《飞鸟集》，正用红笔把“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”那句画满波浪线。
“你干嘛抄徐志摩？”我攥着刚买的橘子味棒冰凑过去，瞅见她校服裙摆沾着墙灰。她手一抖，钢笔在诗旁洇出个黑点：“我爸说读这些不务正业……”蝉鸣突然刺耳朵，我看见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——有块硬币大的烫疤，像片枯树叶。
那天之后，她不再分我橘子。课间总趴窗边，刘海垂下来遮眼睛，发圈也换成了单调的黑皮筋。直到月考那天，我翻遍书包找不到准考证，急得在走廊转圈。忽然有人往我手心塞了颗橘子糖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三考场32号。”我抬头只瞥见她跑远的背影，马尾辫上的栀子花发圈在风里颤了一下。
考完试我攥着糖纸在器材室转悠，月光从气窗漏进来，照见她课桌底下堆着整整齐齐的《飞鸟集》。最上面那本扉页粘着张便利贴，字歪歪扭扭：“送我的小橘子，要考进年级前十才能还哦。”我忽然想起上周值日，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，把写满诗句的草稿纸仔细叠成纸鹤。
第二年春天，我们在老地方交换秘密。她从铁盒里掏出我弄丢的半块橡皮：“其实那天我是故意弄坏的。”我抖开她织的歪扭围巾，夹层里掉出那张满分试卷。蝉鸣声里，她突然指窗外：“快看！”我转头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睛——两朵栀子花正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。
去年同学会，在她女儿书包上看见熟悉的栀子花香囊。她摸着孩子软乎乎的头发笑：“这丫头，总说我编故事像你。”我们碰杯时，玻璃杯壁的水珠滚下来，在木桌上洇出两朵并蒂小花。
前些天收拾旧物，那个彩色鞋盒还在衣柜深处。掀开盖子时，当年被我偷偷换掉的数学试卷飘出来，背面有行淡蓝字迹：“其实我早发现，橘子糖纸折的千纸鹤，比徐志摩的诗好看多了。”窗外的栀子花又开了，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薄荷香——像极了那年午休，她塞给我的糖纸味道。